与梦想者同行

张斯尧

上月，俄罗斯钢琴家、作曲家阿列克谢·切尔诺夫在国家大剧院小剧场通过连续五场音乐会 ，全面展示了俄罗斯伟大作曲家亚历山大·斯克里亚宾已出版的主要钢琴作品 。这套被乐迷称为“斯克里亚宾全集”的马拉松音乐会一经开票就引发热议，不少观众听完单场后果断加购。这样的效果
，无论是对首次与北京观众见面的切尔诺夫，还是在演出曲目单上有些“冷门 ”的斯克里亚宾来说 ，都很难得
。

阿列克谢·切尔诺夫出生于音乐世家
，从莫斯科音乐学院毕业后一边担任教职一边开启身兼演奏者和作曲家的双重职业生涯。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和我介绍这个项目的情景 。“我做过一个与斯克里亚宾有关的演出，差不多10个小时吧 ，全是他的钢琴作品
。”摊开在我眼前的是一份将近200首的音乐会曲目单
，但他说这话时平静得好像在和你聊昨天吃过什么家常菜一样。

“这五场是都背谱弹吗？
”我问他 。“我可以
。但为了效果好，有些作品最好有翻谱员。”切尔诺夫这个回应绝非给自己找借口 。事实上 ，如果你上手弹过几首就会明白
，除非能将全部的作品烂熟于心，否则就算看着谱子也没法连续完成这样的“马拉松 ”
。考虑到斯克里亚宾中晚期作品谱面的复杂程度 ，我们后来总共找了3位翻谱人员配合他全部的演出。切尔诺夫最终将整个项目按照五场音乐会设计 。

有人将斯克里亚宾的音乐视作一段奇异的冒险之旅
。之所以这么说
，是因为作曲家斯克里亚宾（同时也是钢琴家）的音乐创作风格跨度大，音乐感染力强 ，且作品演奏难度艰深。他能以声音为颜料带给我们壮美的画卷，又能将音符化为哲学家笔下那些莫测的话语 。肖斯塔科维奇曾说：从他的音乐中可以听到俄罗斯命运乃至整个宇宙的运转规律。他的练习曲 、奏鸣曲一向受到霍洛维茨、阿什肯纳齐等黄金一代演奏大师的青睐
。

按照切尔诺夫的曲目安排
，这五场演出以斯克里亚宾钢琴奏鸣曲为骨架，兼顾风格发展主线和各类体裁的平衡。

“前两场大家会觉得可能是肖邦的音乐会 。
”切尔诺夫自己介绍着
。斯克里亚宾在他的早期创作生涯中 ，确实曾被誉为“俄罗斯的肖邦”。他的前两首奏鸣曲还在浪漫主义的风格里
，这也往往是初学者最开始接触的作品 。而在第四奏鸣曲中，斯克里亚宾使用了那个著名的“神秘和弦 ” ，这是一个他根据独特的音程关系将音符排列而成的首创和弦
。也正是从这时起
，他的音乐从“浪漫主义
”进入了“神秘主义”，传统的调性感逐步消失 ，音乐越发难以理解。这里有完全属于他个**验的内容
，比如斯克里亚宾根据自己的听感，将具体的颜色与调性做出对应 。对于听者和演奏者该如何把握他独特的创造 ，我从钢琴家安德烈·伊万诺维奇那里听到过一个相当精彩又十分有效的解读
。他觉得斯克里亚宾脱离调性的创作
，其实创造了一种“失重感 ”——是音乐向回归主调这一“地心引力
”的一种摆脱！简单来说，当你在音乐会上“不明所以”时 ，记得，这是你摆脱“引力 ”的开始。

在全部五场的演出中
，同样出自“俄派
”体系的切尔诺夫显然对“引力”与“失重 ”的关系把握得相当好，这不仅仅是指涉及和声风格的解读 ，还包括整体演出效果的控场能力 。圆舞曲
、即兴曲、幻想曲 、玛祖卡……那些原本只在文献目录中出现的作品名
，通过切尔诺夫的诠释化作音浪，向着最后的作品《音诗“朝向火焰”》奔涌而去
。

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 ，切尔诺夫如释重负
，脸上露出一丝久违却难掩疲惫的笑容。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完成了 。
”便又归于平日的沉默，仿佛那五场引爆热议
、收获满堂掌声的壮举 ，都与自己无关。

对梦想家们来说
，倾情投入的每一次出发与冒险本身就是一种褒奖
。对在生命尽头未能完成需要演上七天七夜的《神秘剧》的斯克里亚宾而言是如此；对令人难以置信地完成了五场钢琴“马拉松”的切尔诺夫而言，亦如此。生活看似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可那段敢于做梦、更敢于践行的旅程
，才是每一个梦想者最珍贵的收获 。